人有癖,说明他有所不为。功夫花在一处,不是高人,也是妙人。碌碌而无所不为,才是不值得交的庸人。一个人既无癖无疵,则四平八稳,谨小慎微,没有一点点个性,这样的人要么懦弱无能,要么有心机。两者都缺乏“深情”和“真气”,缺乏人之所以为人的那一点点必不可少的血性。与这样的人交往要么如鸡肋,要么是与虎谋皮。
人无癖,要么毫无情趣,百无聊赖;要么隐藏深厚,图谋远大。没有癖好的人,不以真实示人,不可深交。试想,一个人若没了嗜好,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,眼前空无一物,才疏学浅,心浮气躁,无真情可言,推物及人,对物如此,对人能好到那里?这样的人,当然不值得交往。
癖好和爱好还是有不同,癖好更疯魔一些,如果一个人没有特别喜欢的事,或者特别喜欢的人,对谁都和风化雨,温润如水,那么这个人必定心性凉薄,对什么都不在意,才会对什么都保持一样态度。
无癖之人,非薄即庸,概市井之辈,碌碌无为者,不可与之交。一个人若表现的无癖好,要么无情、心性凉薄,对人对事无热情。要么心机深沉,为某种目的隐藏自己。
一个没有癖好的人,有时候甚至不是无深情,简直没有灵魂,就是一具僵尸,一具行尸走肉;一个没有癖好的人,要么是毫无人性,只是一具躯壳,要么是超级精明,每天都在小心翼翼决不将自己的癖好显露给你看。一个什么都不在意的人,也就没有弱点。像这样的人,你对他以深情,他也不会回应,故不能深交。
人无癖不可与之交,也可以这么理解:一个没有癖好的人,拥有极大之野心,极强之自控,大部分时候考虑权衡多于感情,一旦厉害冲突,你就会被他无情舍弃。
无疵的人必有极大隐忍。这种隐忍不是对自己狠就是对别人狠。有些癖好的人看似过分多的沉迷于一物,其实这是种发泄。专注这种状态极为减压,有癖好的人更为安全可交。
无癖无疵,就像“水清鱼可数,树秃鸟来稀”,使人缺乏安全感。杜月笙先生说过一句“不沾烟酒者皆自私,一般不可托终生。”这是他多年的江湖经验。
没有癖好,没有一件为之尝尽甘苦而愈发深爱之事,又如何懂得真正的人生?
崇尚有癖好、真性情,这是中国文化里最可爱的地方
传统上中国文化里最推崇有癖好、真性情这一类人,算是从魏晋风流一脉传下来的,甚至,是读书人最向往的姿态。
张岱是明代亡国遗民,少年时风流随性,中年落拓不羁,晚年著述很多。他写《陶庵梦忆》回忆少年时的不羁,交游,还有那些细碎的大家子弟生涯,譬如说书的、喝茶的、吃鸭子的事儿,说他如何爱到成痴。
晚明的袁宏道在《瓶史.好事》里写:“余观世上语言无味面目可僧之人,皆无癖之人耳。”
差不多时代的张潮也写过:“花不可以无蝶, 山不可以无泉,石不可以无苔, 水不可以无藻, 乔木不可以无藤萝,人不可以无癖。”
《红楼梦》里,贾雨村说天下有大仁和大恶两种人。但世上还有意中人,兼具聪俊灵秀和不近人情。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,则为情痴情种,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,则为逸士高人,甚至奇优名倡。所谓许由、陶潜、阮籍、嵇康、刘伶、王谢二族、顾虎头、陈后主、唐明皇、宋徽宗、刘庭芝、温飞卿、米南宫、石曼卿、柳耆卿、秦少游,近日之倪云林、唐伯虎、祝枝山,再如李龟年、黄幡绰、敬新磨、卓文君、红拂、薛涛、崔莺、朝云之流。
说到底,就是魏晋风流。
癖好就是情痴,也可以理解为用情至深不顾世俗;瑕疵就是不羁,也可以理解为自由和反抗。连起来,就是中国传统的风流人物,是贾宝玉了。“咱无才不能补苍天,就当块凡间石头如何?咱不能去仕途经济了,就当个纵情到发痴的又如何”。这是曹雪芹婉转的自许。
晁補之有句话:“学书在法,而妙在其中。法可人人传,而妙具胸中之所独得也。”人之无癖,何以感受万千精妙?何以理解万物之厚?
当代大家陈传席先生在《中国紫砂艺术》里写:“癖者,大抵爱一物而不能自已;为得一物而至倾家荡产;为护一物,乃至投之以生命。爱物尚如此,况爱人乎?爱人尚如此,况爱国乎?待物尚如此,况待友乎?然其能如此者,皆因深情所致也。”
陈传席先生在他的《悔晚斋臆语》还有一段话是谈“疵”,“人有其短,必有所长。性情急躁者,则办事速;好发火者,多能主正义;好吹嘘者,多为热情之士;脾气犟而大者,则性情真,惟其性情真,才敢于发脾气,此真气也。
天下事,皆有真气者一怒而成也。……人有真气,方有真情、真意,方可为真友。……无真气,不能鼓动于中,故能圆滑温顺,顺人之意而为己意,圆滑温顺,故无疵;然亦不可与交,交则无真情,无真意。有利则聚,无利则散,他日必能害友。”
我对癖的理解是,对某一物不仅有特别的喜欢,还要有自己独到的见解,也就是有鉴赏能力,如王羲之爱鹅,乾隆爱玉等。
和有癖的人交朋友会有很多乐趣,如果能有相同之好更好,但不强求。可以与有癖好的朋友进行心灵对话,实为人生之乐趣。
因为癖是一种自我意识的反馈,他活的精细明白,而不是拙劣粗糙,这种人有自我认识和反省的内在意识,追求生活品质。他们身处一个时代,会有与这个时代紧密相连的察阅,他们对生活保持态度,他们真正的有生气。
人都是欲望的,而癖好,是不可被理性限制或操纵的欲望,这样的人是有性情的,不会为了一个目的而牺牲一切,也不会因为外在的压力而不择手段。
癖好牺牲了效用,是一种坚守,一种抗拒。从另一方面,癖好彰显了一个人的独特性。一个人什么爱好都没有,这个人就缺乏深邃的情感。有“癖”的人,更理解什么是爱。
没有癖好的人不外两种。一种是癖好不可告人。一种是真没癖好。这要不就是传说中的完人,无欲无求。要不就是性情淡寡,人如白水,也很无趣。
